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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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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爷从小就生长在西马堂这个不足三百口人的小村子里,全村八十多户,都信奉伊斯兰教,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地面上,只有这么一个回民村,因此,一提西马堂村,没有不知道的。
提起西马堂这个村名,还有一段不平凡的来历,一直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,直到今天还为人所津津乐道。
相传在元朝末年,鲁西北一带连遭蝗灾旱灾,庄稼歉收,饥民遍地。元朝统治者不顾人民的死活,仍然横征暴敛,无情盘剥,再加上对非色目人的种族歧视,更加深了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,不甘心受压迫的各族人民奋起反抗,各地的农民起义风起云涌,接连不断,涌现出许多支实力强大的抗元队伍,其中最著名的要数朱元璋领导的红巾军,他们攻城略地,南征北战,极大地打击了元朝统治者,在占据了南京后,又大战陈友谅、横扫张士诚,削平地方割据势力,统一了南半个中国,进而北进中原,驱除鞑虏,一举建立了大明王朝。在朱元璋的队伍里,有几员猛将,如胡大海、常遇春、冯国用、冯国胜等都是功勋卓著的开国功臣,他们都是信奉伊斯兰教的“回回”,手下更有许许多多的回回大将和士兵。其中就有夏忠、夏虎二位兄弟,后来官居河南都督,乘借大明朝对回回教的开放和宽容政策,奉旨帮助信教穆斯林修建了许多清真寺,其中就有西马堂村。当初二兄弟督率本部人马,与花刺子模的蒙古兵大战于黄河北岸,大败敌军,一路追击,来到一处村落,只见大兵过处,百姓逃离,房倒屋塌,十室九空,无奈人困马乏,只好进村休息,二位将军来到村里,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位长者,始知该村名叫孟家,村中有一口井。老人急忙招呼躲在野外的家人回村招待将军,并在井旁为将军的战马洗去征尘,二位将军大喜,厚赏村民,并留下一批老弱残兵和部分负伤士兵在此村落户。为表达对将军的敬意,特改村名为洗马堂,后来以讹传讹,村名也就成了西马堂。但以夏忠、夏虎名义修建的清真寺还在,当年所亲书匾额还悬挂在清真寺的大殿门上方,那口曾为将军洗马见证的孟家井,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还在,井口的古砖,被井绳磨得如同弯弯的月牙一样,以此印证着它的古老和沧桑。
康爷对这些传说耳熟能详,讲起来滚瓜烂熟,直到八十岁了他还讲,每讲到动情处,他那昏黄的眼里就会发出异样的光芒,与他做“礼拜”、礼“主麻”时的虔诚样子判若两人。村里的年轻人最愿意听他讲故事,其实并不是要听他讲的内容——早就听多少遍了,就是想看他那神情——古怪的神情。康爷从小得过秃疮,是个花斑秃,到老了时头上除了许多疮疤以外,只有几根花白的头发,额头上一道一道的皱纹,如同三轮车轧出的车辙,花白的眉毛长在高高隆起的眉棱骨上,两眼深陷在眼窝内,高高的鼻子,具有伊斯兰的风格,穆斯林人种的特征在他身上显现出来,只是由于早早地掉光了牙齿——一颗也没有,两腮凹陷,下巴更加突出,显得更尖了,因此,他的相貌很滑稽,每当讲到将军给了许多金银时,他就伸开双手、张大下巴、两眼闪闪发光,大家看了就哄笑起来:
“康爷,看到那金子银子了吗,啥样的?”
“康爷,你抓到几块呀?”
“哈 哈 哈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你们这些小东西”康爷并不真生气。
康爷这辈子,对土地的深情,如同对真主的信仰一样,深入骨髓。有人算过,康爷这辈子干的庄稼活,一般人三辈子也干不完;睡觉的时间不及平常人的三分之一。
康爷家很穷,从小就给地主家扛长工打短工,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有一块地,直到二十六七岁时,仍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。后来,他跟本村的人到了沈阳,在饭店里吃“劳金”,也就是打工。那时侯的沈阳叫奉天,开个饭店可不容易,受气挨打是经常的,国民党兵每到星期天就乱钻饭店,四五个人一伙,进了门开口就骂,伸手就打。饭店的掌柜和伙计一见了他们,就如同见了鬼一样,战战兢兢,还得迎着笑脸好生侍侯。那时侯流行着一句顺口溜,叫做“打大米,骂白面,不打不骂是高粱米饭”,谁凶,谁厉害就吃的好。有一次来了几个当兵的,里面有个小官,大吃大喝之后,每人从挎包里掏出个大饭盒,把大米、馒头、鸡鸭鱼肉往里猛塞,完了之后,那个小军官招手:
“你过来。”
“长官叫我。”康爷在远处哭丧着脸忙跑过来,掌柜的和其他人早躲起来了。
“对我们你不满意吗?”
康爷从小没上过学,一个字也不认识,乡下人初来乍到大城市,对这样的文词也弄不明白,就顺口回应:
“啊,长官,是啊,是啊,我是不满意。”
“啪”,小军官一个大嘴巴,打得他转了一圈,赶紧跑到了后堂,见了掌柜的忙说:
“他怎么打我?”
“你怎么能说不满意呢?”
“满意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高兴的意思,快去,要说满意。”掌柜的催促道。
康爷捂着脸急忙跑出来,对着那个小军官忙说:“长官,我满意,我干吗不满意呀。”
“啪”,又一个嘴巴,“满意?刚才你为吗说不满意呀?”
康爷又转了一圈,那帮当兵的大笑着满载而归。
后来日本鬼子进了城,逼着中国人说日本话,康爷也学了几句,不太熟。有一天,柜上刚发了工资,康爷小心地装进兜里,准备带回家,攒多了好买上一块地,不料,几名日本兵进了饭店,一阵胡吃海喝过后,其中一个鬼子对康爷那鼓起的衣兜感兴趣。
“你的过来”那鬼子兵伸手就掏他的衣兜“钱的有?”
康爷心里一急,心里要说没有,可嘴上就来了一句“奥奥依”(多多的意思)。那鬼子兵就把钱给掏了出来,正在这时康爷突然想起“没有”的意思应该说“依依埃”,刚才怎么说成“奥奥依”了呢,急忙改口说“依依埃”“依依埃”。鬼子兵听了,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衣兜,拍着他的肩膀,笑了笑“你的,大大的好,良民的有”。
鬼子兵走后,康爷捏着空空的衣兜,照着自已的嘴就是两巴掌。“狗日的鬼子,狗日的鬼子话。”
熬星星,熬月亮,受尽屈辱,康爷也没有攒起钱来,日本投降后,他又回到了家乡。鲁西北是老解放区,土改搞得早,康爷回来后的第二年正赶上分田地,看着工作组的人把写着字的木牌砸在了地头上,康爷纳闷。
“这上头写的是啥?”康爷问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,这快地就是你的了。”工作组人员对他说。
“啊!真的?”
“是真的,往后你就好好的种吧。”
康爷捧起一把土,闻了闻,真香,他趴在地上,把大地搂在怀里,比搂上了新媳妇还高兴。从此以后,他把自己嫁给了这块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