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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秦俑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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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秦俑》 - 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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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秦俑》 - 正文

       它是一只。  
  蚁,是万物中最微末的生命。  
  这只蚁,不知如何,开始懵懂地、在土隙中一直往前走。它缓缓地走着。  
  如果蚁有籍贯,它便会知道此处是陕西省临握县一座山的底下。如果它有眼睛呢,得见面前景物,一定震惊得颤抖。  
  四周还是很幽黯。  
  只能借着不明来历的光华扩散。先见到炯炯的眼睛,然后是鼻子,然后是一张威武的脸。浮在黑色上,凝静如死。他直立着。  
  蚁在赭黑色的靴边走过。隔不多远,又是另一对靴……  
  这个军阵是由四个小阵勾连而成的。第一个是由三百三十四个弩兵组成的方阵。第二个是由六十四乘战车组成的车阵。第三个是由将军、步兵骑兵混合编组的长方形军阵。第四个,战车六乘,骑兵一百零八,排成十一列。  
  每一个战士,都沉雄、刚毅,嘴唇抿得紧紧。他们束发盘髻,或轻装、或甲衣,或挟弓弩、或佩长剑,或立、或跪,都有一股慑人气势。马,眼眶隆起,睛如铜铃,耳朵高坚,奋鬃扬尾,引颈嘶鸣。  
  军阵蓄锐待发。  
  蚁又走了好一段日子,它渐渐地老了。这里的战士,仍是一动不动的。  
  ——因为他们都不是人,是陶土造的涌。  
  这是一个陵墓。  
  陵墓的顶部是天,有二十八星宿。底部是地,有水银为四渎百川江河大海。松柏玉石雕成,凫鹤金银镶造。通壁奇珍异宝。  
  一片死寂中,忽然,  
  吁——  
  有一下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  
  是谁?是谁?  
  这叹息来自幽宫,诡异莫名。浩瀚的俑海中,声音回旋,不忍遁去。  
  人鱼膏燃点的烛火,顽强地残照着。  
  但这只蚁,已走完它的一生了。  
  终于它栖止于一个微末的点上,成为尸体。  
  它当然不知道,穷它整整的一生,方才走至这陵墓外缘一个小小兵马桶阵中央。像这样的军阵,有无数个,星罗棋布在四围。如果有缘一直深人,才可见到城墙、城门、陪葬坑、地宫、陵寝……天下最伟大的陵墓,由最伟大的皇帝,自公元前二四六年他即位开始,花用了一生的时间和精神,直至公元前二一零年冬人葬,历时三十七年,动用了七十二万人力,还没彻底完成。  
  这是一个深沉的、没有晨暮的世界。在一座城内。  
  每一个埋葬在此的生命都不甘心。  
  蓦然回首——  
  呀,流光如电,一直往回走,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穿越数不尽的、挺拔威严的俑像,穿越看不清的、雄伟复杂的建筑,只见闪动而瑰丽的灯火,乐声、钟声、鼓声混杂,雄浑的声音,下着君令:  
  “古有三皇五帝,及至于朕,命为制,令为诏。三公九卿,集权中央。车同轨,书同文,度量衡颁制,百姓皆明一之。六国废,天下一统。自今以后,废溢法,以朕为始皇帝。后世以数计:二世、三世,以至于万世,传之无穷!  
  “愿陛下万寿无疆!”  
  你听见么?  
  回首再望,也无穷无尽。前后都是渺不可测的深渊,千秋万世,地久天长。永远的秘密。  
  像昙花一现,他走了。历史一去不返,但历史铸刻在无形的记忆中。是圣?是魔?未可轻议。但天崩地塌过,掀翻了一个世界,遗落一座谜宫。  
  秦始皇嬴政,曾经叮嘱:  
  “骊山封土,遍植柏树为志!  
  七十二万的民夫,从咸阳原上,把林立和柏树苗肩担背挑运送而来,一路的扰攘,百里之内,一群一群、一蓬一蓬的蚁,惊惶四散逃窜……秦代  
  嬴政在十三岁那年即位。  
  即位的第二年,根据古礼法,已经开始物色一个好地方来建造陵墓了。  
  他身畔的谋臣,为他选了骊山。骊山,层峦叠峰,景色秀丽,且南麓的蓝田,自古至今都以盛产美玉而著名,正是阳气之精粹,可护龙体于不败,所以,他也开始爱上这个长眠之地。  
  很多年过去了,嬴政也由一个少年,到如今四十一岁,陵墓尚未竣工。天天地挖,天天地修,人山人海在苦役中,下锢三泉,别有洞天。  
  这些年来,仲父吕不韦已于畏惧、绝望中饮鸩自尽了。假父谬毒兵败,被夷三族,所有叛将一齐枭首,并车裂尸体示众。母亲与他私生的两个弟弟,全囊扑而死。他初露锋芒,即铲除异己,巩固了内政,统一了六国,中间不是没有性命之虞,几乎便被荆轲所剩了……  
  经历了连番凶险,大局始定。  
  却是一壁坚决求生,一壁筑陵就死。  
  天下的子民,都为他的生死效命。巨大的墓石在迁运中,又压死了五人。伤了十多人。  
  午后,火伞炽烈,大太阳向地面张开了血盆大口。  
  远望细山附近一丘,地气蒸腾。无风,无声,寂静得奇怪。  
  山丘的另一面,正麾集了千军万马。胄甲和铜盾刁斗,在烈日下反射出炫人的光芒,但人丛屏息静气,不发一声。他们不是蓄锐作战,而是凝神贯注。  
  一人一马,自远而近,沙尘飞扬蔽日。  
  背着光影,看不真切。只见那匹黑马,桀骜性烈,昂首抬足,耳朵高竖,尖嘶狂动,三番四次,企图把背上的人给抛掷下地来。  
  一身黑色戎装,头戴白玉十二冕旒冠的,正是他们的始皇帝。  
  他跟它展开恶斗。  
  一下失手,他被摔下,尚未着地,马上翻上马背。众不敢发言,连惊呼也是隐忍。  
  人与马皆不服气。他又陡然纵身,牵扯着鬃毛,力挟马肚。黑马摔跳踢踏,一时间难以取胜。  
  它发足狂奔。  
  漫山遍野地走。  
  他终于没再被摔下了,膘悍不羁的兽,无法可施,惟有驯服了。  
  四野尽是喝彩,旗帜被高高举起。  
  人马豪气干云地傲立着。  
  一声长啸。他策骑东驰,向陵墓的工地奔去。四名高手,贴身侍卫着。  
  远离了群众,见一头小鹿惊逃。始皇帝心念一动,逐鹿而去。  
  就在此时,他身后两名侍卫,相视一下,突然发难,联手向他突袭。剑拔弩张,一支冷箭,直插他背心。其他两名同僚,还未来得及应变,已经血溅当场。  
  这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——  
  骊山顶,有飞骑直冲而至。  
  随着一声呐喊,一个勇士竭尽全力排众而出,用他的剑,把叛将刺杀。  
  叛将的鲜血飞溅。  
  只见他,身子更快,在血点未溅临始皇帝衣袍上时,已腾空,旋身转体,恰恰以背相挡,血点刚好溅上了他的胄甲,缓缓垂滴。  
  始皇帝因他护驾,连衣袍也不曾玷污"。  
  其他军队此时方汹涌前来,事情已生变化,惶恐下跪。始皇帝忘记了他背上还插着一支冷箭,盛怒之下,拔剑把未及护驾的侍卫,砍杀泄愤,理所当然。  
  一轮急攻,他转向眼前此人。目露精光,问道:  
  “护驾者何人?  
  “臣蒙天放。愿陛下万寿无疆!  
  “担任何职?  
  “臣自幼父母双亡,自十三岁起,投蒙括将军麾下,现监管建陵工程。  
  十三岁那年?  
  始皇帝一点头:  
  “好!蒙天放受封为郎中令。另有重赏。随朕回首!  
  “臣领命!”  
  始皇帝信手把自己的创一扔,空中翻腾,蒙天放灵巧地接过。是一把青铜宝剑,柱脊,锋刃,长而沉。见是恩赐,蒙天放心中忐忑喜悦,仍耿直下跪谢思:  
  “谢始皇帝陛下赐剑。”  
  他爱才,但不形于声色,只回身上马,飞驰回宫去。  
  蒙天放紧握着青铜剑,将士对他都有钦敬之情。而他自己,却不知如何,对始皇帝有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感觉。  
  因为烈日渐西沉,漫天霞彩中,远远传来稚嫩的童谣,连小孩子也都这样唱着:  
  山山水水无穷尽,  
  生生死死是轮回,  
  天天地地风风雨雨亡始皇,  
  亡始皇……  
  今天干活时被巨石压断了手足或胸骨的民夫,目睹同甘共苦的死者—一被搬走了。陋居中,呻吟处处,夹杂着凄厉的哭声和诅咒:  
  “这暴君!一定死无葬身之地!”  
  “只有他的是人命?我们全不是人命?”  
  纷坛的人声突地止住,大家都愕然。因为新封的郎中令来访。民夫不明白他的来意,只是惶惶地退后,像面对鹰犬。  
  蒙天放道:  
  “各位,辛苦了!伤的怎么样?  
  大家受不起这问候,全无感动,一步一步地退后,嗫嚅地:  
  “郎中令请回,我们没事!”  
  “我们下回一定小心,不会耽误工程!”  
  蒙天放与他们面面相觑,只觉是一番误会,有点无趣。记起那首童谣:  
  天天地地风风雨雨亡始皇……  
  外面忽闻人声鼎沸,原来是收书的官兵展开行动了。  
  始皇帝为了一统思想,下令焚书。  
  这场烈火,到处点燃。  
  爱书的人,抱着奔逃。有两个黑影,往林中跑去。官兵只穷追不舍。  
  林中,老人慌乱中只急急用手挖泥,企图把竹简埋下。一个清秀女孩,衣葛履麻,一脸汗污,一边挖泥,把刻上文字的书册:春秋、诸子、语录……一一埋下,一边回头望道:  
  “爹,他们来了,还是逃吧!  
  他坚定地、不肯走:  
  “不!书册是无价之宝,没书,也就没文化了——”  
  还没说完,身后中了一剑,死于非命。  
  女孩抱着一册,藏身在草丛,屏息。一回首,只见波黑如墨的夜色里,有双炯炯的眼睛,她如被针刺,全身皮肤都收紧了,心头突突乱跳。生平第一遭,面对死亡。额上开始冒出冷汗,她自己快将成为枯瘦的死人了……  
  蒙天放只是以身掩护这个弱小的黑影,放她一条生路。  
  收书的官兵,搜查没有结果,呼啸而退。  
  冬儿自草与草之间的缝隙外望,这是一个英武的背影。隐隐约约,看不分明。不过他给予她无限的安全。她也曾全盘地信托过他。  
  她记着他的脸。  
  在灵魂深处,一直期待他转过脸来,看她一眼。但他没有,只待官兵远去,便耿直地走了。萍水相逢的人是救命恩人,晚风又把他吹走了。  
  冬儿只蹲在那儿不敢稍动。直到人声渐杳,孑然一身地、缓缓而起,前路茫茫。  
  两批兵马,一批收天下兵器,聚送咸阳,预备销铸为十二金人之用。计划中,这些金人长五丈,足履六尺,其重如山。  
  另一批,则把所征所收之书册,—一运送至此。巨大的窑炉,有十多个,喷焰冒烟,熊熊火光夹杂着蓝彩,烧红了半个天空。  
  主窑旁,正矗立上千个陶泥塑成的武士源和马湘,执戈待发。  
  远处传来长吆:“始皇帝陛下驾到——”  
  他骑着黑马,来到窑前,冷眼看着被扔进炉中的燃料。  
  丞相李斯俯前下跪:“陛下,连月来,臣等已遵旨将史官及黔首所藏之册籍,包括诗书及诸子百家语录,—一焚毁。三代之事,不足为法。有胆敢评议者,亦处死暴尸灭族。  
  他满意了:  
  “晤,统一大业,乃大势所趋。  
  一众目睹焚书烈焰把千古文化吞噬,灰飞烟灭,只默默低头工作。  
  司炉的老人,头垂得更低,无限惋惜。他只能把俑像一排排地推进窑内,鼓风加炭。  
  扔书的人更落力了。  
  始皇帝问道:  
  “朕闻得陶俑烧制,未符理想,不知原因何在?  
  “敬禀陛下,”老人恭顺地答道:“吾等当悉力以赴,以求陵寝大军烧制完美。此支征战杀代之兵马,必雄立守陵,‘事死如事生’,请陛下稍——”  
  始皇帝一听“死”字,脸色陡然一变。  
  死?  
  即使威武骄横、雄霸天下的君主,也会老,也会死。无限恐惧袭上心头。年事渐高,心事重重,一听此言,他勃然大怒,脸上的肌肉微颤,不容分说:“住口!推出去‘坑’了!”  
  司炉老人在惊愕中,已被逮走。  
  “从今以后,不准在朕跟前,提一‘死’字!否则袅首腰斩活埋,夷其三族!”  
  无辜的窑工,颤抖伏倒领命。  
  始皇帝大喝一声,下令:  
  “出窑!”  
  窑工以铜锤、铜秆开窑。窑门乍开,炉膛发出轰然巨响,俑像全被炸碎。  
  火光及碎片四下进溅。  
  迷信的始皇帝,只觉不祥,一怒而去,头也不回。  
  万籁寂然。  
  咸阳宫内,蒙天放侍卫着,御医正为始皇帝检视背心上的箭伤,那个伤口,是个模糊的血窟窿。在敷药的时候,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急病,他眉也不皱,只大口地喝酒。他心里明白,如今,一切的伤痛,他还可以从容地熬住,但以后,当他老了、衰弱了,他就不堪一击。  
  跪在庭前的方土三人,还告诉他巨窑的秘密:“敬禀陛下,巨窑须以女子血祭。血祭者须泰然无惧,视死如归,含笑投身烈焰,熔成一体,如此方可感动神魂,各方精气汇聚,助陛下以竟全功。“血祭者如何得之?“可遇不可求。  
  始皇帝有点欷嘘:“天下男儿尽皆贪生怕死,岂有视死如归之女?”  
  半晌,转向众方士追问:  
  “你等呈献之数十颗丹药,不知药效如何?有否一试?  
  方士都答:“此乃精炼十年方成之丹药,只供陛下享用,臣等岂敢轻试?  
  其中一位,犹侃侃陈述:“丹药乃以硫磺、白石英、紫石英、石钟乳。赤石脂、水银、火硝、朱砂、雄黄、食盐、皂矾、砒霜等炼制。服后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,乘云气,御飞龙,游乎四海,长生不老!  
  始皇帝色喜:“长生不老?长生不老!  
  正欲张口吞服,又迟疑不决。他阴沉地扫视三人。  
  “若月中有毒,岂非一命呜呼?  
  在他沉吟之际,目光与蒙天放接触,望定他:“天放,你意下如何?  
  蒙天放三思之后,晋言:“长生与鬼神之说,虚无缥缈,臣只觉——”“直说无妨。”“——只觉有点荒唐。”他稍顿,不知应否继续。  
  始皇帝一听,斥责:“天放,你胆敢在朕跟前放此厥词?  
  蒙天放知批其逆鳞,忙下跪请罪:“请恕臣无礼,臣乃一片忠心。”  
  他感他曾舍命护驾,又爱其身手,但没稍露心意,只佯怒:“你叫朕如何相信?  
  蒙天放一念,便请缨:“臣愿为陛下试药。  
  这郎中令手下的将士一听,都望向他。若丹中有毒,岂非……  
  始皇帝行近一众之前,巡视挑选,信手一指二十人。被点中者,毫无异议,只站前下跪。蒙天放见二十人中,自己未曾入选,愕然抬头。  
  始皇帝道:“天放且留于朕左右,不必试药。”  
  他以自己肯尽忠报主,竟不蒙恩赐,有点失望。  
  二十人各吞服丹药一颗,人口苦辣炽热,骨碌而下。方士们紧张莫名。始皇帝精目如灼,观其药效反应。  
  良久,生死未卜。  
  忽闻其中一声惨叫。  
  未见,二三人捧腹,辗转、发冷、发热,汗流浃背,痛苦万状,—一相继昏倒。  
  御医上前探其鼻息,发觉全皆闭气。  
  始皇帝惊怖之余,龙颜大怒,只下令:  
  “将一众将士以泥封为俑像,立于陵前,生世守护。”  
  方士们面无人色。只见始皇帝忽视,如虎狼之回顾。  
  蒸气氛惫的炼丹房中,丹炉火盛,外封盐泥的丹罐在火中不动声色,聚合于此的七名方士,有的正凝神将锅置于丹炉上进行结胎,有的将砒霜和硝在乳白上细研。不管在做什么,都心神不属。  
  才一阵,后宫人声鼎沸,夹杂三位方士哀哭:  
  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”  
  卓生吓得被火所灼,连忙缩手:  
  “他们三人因丹药失灵,难逃一死!”  
  大家开始担忧了,窃窃私语:  
  “丹药一日未曾炼成,一日不必面临大限!”  
  “此暴君若长生不老,定是天下黎民之祸。”  
  “谁是丹药迟迟未成,亦只能苟活一时半价…”  
  姜生过来向一个老者焦灼问计:  
  “徐生,你看该如何是好?”  
  白发、白须的徐福,原来正专注地盯着他眼前的熊熊炉火和上面的鼎,他把手中研成细米的金粉倾入,药起了点变化,转为气态飞升。  
  两旁白色的眉毛,如人字轻垂在他眼角。他一皱眉,那白色便抖一抖。  
  金丹接近完成了。虽是各司各法,但,丹药还是自己的好。他耳畔尽是各人的忧虑,不是不明白身陷困境,进退两难。他若有所思,如一座石碑。  
  “徐福——”  
  徐福只随手把袖子一扬,示意他们不要打扰。然后继续沉思。  
  方士们一见这下动作,竟然赶忙把自家精心炼制的丹药,争相倾倒,随下水道,流去无踪。毁尸灭迹,不留痕迹,以图苟活一阵。  
  徐福回过头来,问:  
  “你们干什么?  
  “我们都‘悟’了!”方士恭敬地答道。只不过是阴差阳错的一念吧。  
  徐福心中另有盘算,也就不理,继续沉思去。  
  由炼丹房随下水道而出的各式丹药,姹紫嫣红亮黑,悉数溶于水中,汇流一处。  
  水往外流,往东流。  
  终于天亮了。  
  徐福盼得一线曙光。  
 暮春初夏,天正下着绵密的细雨,夹着碎屑如粉的落花。徐福轻轻用袖子一抹,吸一口气,缓步过后宫马厩,直趋玉阶。  
  舀水饲马的马夫,晨起洗漱的将士,都是郎中令的部属。有个小兵,喝一两口水,忽见徐福,便与同僚私语:“不知这方士,是否过得了今天?  
  徐福又深深地吸一口气,挺起胸,壮起胆,孤注一掷去了。  
  始皇帝摒退左右,只留蒙天放在侧,听徐福诚惶诚恐之言。他煞有介事地献出良策。“神仙方术之说,自春秋战国已有之,流传至今,必有可信。齐人徐福,自祖上三代之遗书,知东海中有蓬莱、方丈、流州三座仙山,上居仙人,若求得仙丹,当胜过方士所炼丹药。  
  徐福偷偷瞥一眼,始皇帝竟在听着,有点神驰,他乐得不惜工本:“臣年事虽高,但仍不辞跋涉,愿为陛下效命。臣将征集童男童女五百,携备五谷粮种,乘船火海,求不死之药!说得始皇帝心焉向往,转向蒙天放。  
  蒙天放只直说:“陛下,经历上日之意外,此说仍须慎思。且陛下一统江山,亦足以名垂千古,长生与否,应顺其天然,毋庸人云亦云。  
  徐福窥探始皇帝背手在殿中踱方步,他恨这新宠,三言两语,也可破坏他脱身妙计,心中不免如鹿撞,急汗直流。  
  始皇帝背对他们,道:“生死有命,朕虽乃人中之龙,亦难逃脱,惟朕备历艰辛,方令天下归——”  
  一转身,取出一枚货币。这是一枚圆形方孔的铜钱,一边的表面,铸了“半两”两个字。即使微如一钱,也是一番心血。  
  “你看,朕手上乃七国纷乱币制统一后,刚铸好之‘半两钱’,必如天圆地方之说,沿用万世。朕只望国势更盛,民生更富。匆匆数十载,日子不够用。  
  蒙天放接过铜钱,心深感动。“天下可有比朕更好之皇帝么?始皇帝双目放出光彩:“天放,你明白朕之心意?  
  君臣之间的距离,拉近得不言而喻。“蒙天放!朕命你护卫求药团众,直至功成!”  
  接连的七天,细雨依旧羞怯而冷淡地纷飞着。  
  征自民间的稚女,穿素白薄纱,手持上封自己名儿的竹牌,列队进宫,如一条迤逦、绵长的轻薄带子,在人间飘忽。  
  徐福引领至验身房:“各童女候命验身,点‘守宫砂’。”  
  每一个被安排踏入屏风之内的女孩,都明知命途多村,有家难归。有人泪流披面,有人惊惶失措,有人强忍泪珠,不过,都只静静地忍受命运支配。  
  有一个,长得标致,但总比同龄的女孩倔强。冷傲,无论如何,不肯哭。她脸色苍白,指节苍白——因为她紧握着一个发簪。  
  冷雨轻溅,湿了衣衫,发髻偏松垂在耳畔,发丝轮在颈项。冬儿突然发狂地不甘就此屈服,持着发簪,便杀出重围去。  
  一个女孩,势孤力弱,器物也不锋利,只是乱挥乱刺,侍女也难拦截。  
  她没命地想逃跑,明知是奢想。但发簪狂划,有个将士,挡在她面前,捉她不住,也不想动武,只是由她发泄——即使她多么的勇猛,也不过是头发难的小动物。  
  男人的颊上被划一道口子。  
  他由她。  
  反而是这头小动物,气促,人累,有点失措。因为孔武有力的男人,不肯伤害她。  
  蒙天放信手轻抚她的头一下,没有任何意思。他安慰道:  
  “选上了你,进了宫,也就难逃啦。不要害怕!  
  冬儿只觉无限温馨,抬眼仰视,刚好接触蒙天放的目光。她认得他,他却认不得她。  
  只是,二人有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。  
  雨滴虽仍渐沥地下着,入宫后的童女,衣履都焕然一新了。于此养尊处优。  
  她们穿丝缎、阿缟之衣,银泥飞云被,梳望仙三鬟髻,着丝履。  
  申时,饭后光景。宫中吃得好,是黄米、酱羊肉、热汤和泡馍。水果也上场了,柿子还没熟透,粉嫩的黄红色,三五个童女,端着盘子,分着水果。  
  后富有编钟之声,一套六十四个,每个钟都可从不同的侧面敲出乐音,大家合奏一曲,乐韵悠扬,响彻宫内外。生活得好的女孩们,暂且忘记了她们的明天。  
  她们点了“守宫砂”的玉臂,悠悠地动,一点凉意透过薄纱,时而贴着肌肤,时而掩映不见。  
  冬儿坐在檐前阶下,孤单一人,不肯入群。她情绪起伏,为了一个说不出的原因,烦闷地、无聊地拍着水果盘子上的几个瓷碗和竹著。  
  雨水滴着。  
  叮——咯——  
  叮——咯——  
  那几个空碗,袒腹承接着水滴,有的盛水多,有的盛水少,偶尔竹着敲打着,竟发出清脆、玲珑的声响,抑扬徐疾。  
  宫外园中,正是蒙天放和部属驻守之处,他们护卫求药团众,不敢辱命。  
  蒙天放坐在树下,把始皇帝送他的宝剑拔出半鞘。青铜剑器,刃中央隆起,有脊有棱,剑芒映着雨光。初晴,蒙天放一跃而起。  
  剑在腕间翻了几朵花,反复舞动。  
  ——不知在什么地方,遥闻叮咚的铃动。初缓后急。  
  蒙天放只随声舞剑,劈、砍、斩、撩、挂……心念竟与声响不谋而合。  
  冬儿敲着碗边,自己也受一种莫测的因缘牵引着。怎料隔了亭台殿阁,隔了重林密树,有一个人,剑花一时矫若游龙,一时沉雄稳健。她为他伴奏着似的。无限悲哀。  
  ——至激情处,猛一着力,一声碎裂,原来冬儿收煞不住,把碗敲破了。  
  四野墓地死寂。  
  蒙天放于险中,剑未收,人踉跄几步,生生止住。  
  竖耳细听,漫天落叶蓬然覆盖着他。人呆立在惘然中。  
  心灵互通地,他只觉不对劲儿了。  
  一滴殷红的鲜血失足落在破碗的残渍中,缓缓地化开、化开。  
  冬儿的手一软,碎片瘫滑。腕间一道深痕,心上一下绝呼,生无可恋。  
  血洒了一地,也染红了丝锻。丝本来是有生命的衣料,只比人先死了。  
  蒙天放像被一根丝牵扯着,急步过了重门,踏进后宫阶前,惊见一个不想苟活的女孩。  
  他手上抱起她,为她吸去腕间的血污。稍一用力,她在痛楚中颤动了一下,半张开星眸,望着救命的男人。  
  她的血汩汩失去,她的前尘回来了。伸出手,轻轻地抚摸他颊上一道将愈的伤痕。  
  他撕扯她的衣袖来包扎腕伤,红,淡淡地渗过重丝,她的脸更青、更白了。  
  时间静止、停顿,天地间是钟情。  
  但愿长此下去,化作俑像。  
  一名传卫到处找寻郎中令的踪影:  
  “启禀郎中令,始皇帝陛下命你整装待发,护驾东巡长城边防,行程在一日之话。  
  蒙天放的梦醒了,抖擞而起。他放下冬儿,匆匆而去。  
  冬儿骤失依凭,有点惆怅。  
  只见他突回头,遗下一句“没什么”的话才走:  
  “称不要再伤害自己了!”  
  他带着从没有过的、微妙的感觉,随侍始皇帝,在长城上巡视。  
  长城,原是战国时期各国间为了自卫,也为了抵抗强悍的匈奴,便利用堤防,连结山脉,各自扩建。始皇帝灭六国,展开一个伟大的工程,预备西自临洮,直到辽东郡的调石,建成一条万里长城。  
  蒙恬将军备了一个木头车,过来报告军情:  
  “陛下,臣上日领兵征战匈奴,因长城中段与西段尚未完全合拢,此一豁口,每有敌军蠢蠢欲动。  
  一掀木头车上的白布,都是血淋淋的敌人首级。  
  始皇帝点点头:  
  “如此,朕命你征集民夫四十万,火速修筑,巩固边防。”  
  “臣遵命!”  
  蒙恬退下,始皇帝立足于天下至高之处,极目江山。渐黄昏,灿烂的长城,宛如一条金鳞金甲的巨蟒,雄伟、壮观。蒙天放也被这气派所慑。“真不容易!”始皇帝叹道。  
是的,把那么纷乱的天下平定,其艰辛与劳累,非常人可为。人中,有能者,有庸才,靖乱必有牺牲。  
  始皇帝遥望长城之外,群山层叠,极目不尽,虽是一片宁静,但——  
  蒙天放道:  
  “长城以外,犹是危机四伏!  
  “对。”始皇帝亦有远虑:“若不滴戍、摇役、判徙、广发民夫日夜修建,敌人总能强凌恶占,防不胜防。”  
  “只望长城之内,能永远一统,不必操心。  
  “天放,这才是千秋功业!”  
  蒙天放渐渐地站近始皇帝了。——他“不止”是一个黔首口中的暴君的。  
  男儿的大志,在于四方。  
  不在儿女私情。  
  只是,一刹那间,不适当的时刻,他忽然想起她来。在艳红的夕阳底下。  
  那夜,雨已止了。  
  寂静的夜,只有他的部属在宫外守护,人影阵阵,不辨五官。  
  冬儿披着轻衣,坐在檐前阶下,维持她听雨时的姿态,一直没有动过。  
  她伸出手来,腕间犹有蒙天放给她裹扎的伤口。相思悬念,她用那只手,轻轻偎向自己的脸。她的手像他的手…突如其来地,冬儿羞红了脸。  
  世上没有人晓得这个秘密。  
  为什么她总是遇上他?  
  她总是见到这个人,不一定在林间,也许更早!她见过,更早,在千年之前吧!非常的熟悉。亲切。——她是为了他才进宫里来的。她渴望他回来。  
  夜更深沉了。  
  晨光熹微之际,童女们都天真地交头接耳,轻轻地笑着。  
  徐福便问:“你们不去静修,说些什么?”“是郎中令随陛下回来了。”  
  她们童稚地告诉老人家:  
  “冬儿说,郎中令回来,她要面谢他救命之恩。  
  人人不虞有他,只有徐福,心念一动,洞悉其中玄妙,便道:  
  “不用了。我会代她说的。你们快要东渡,别心野了。如今得整装,随我到神庙去。”  
  童女们又不识愁滋味地去了。  
  徐福摇摇头,心中有隐忧。  
  是神给他的一点预兆么?  
  心头乱跳。  
  冬儿也一样,完全不受控制。  
  因为她的目光穿过一层一层的人墙,终于找到他了。  
  在神庙。  
  拜的是八神:天主、地主、兵主、阴主、阳主、月主、日主、四叶主。  
  此日,东渡求药之团众,得齐集庙中,让画工绘下盛况。  
  画工们正参照徐福及五百童男女来合绘壁画。所用之色,以黑为主,夹以赧、黄、大红、朱红。石青、石绿。徐福居首位,身后是追随之众。画工想像中有缤纷的云海,围绕东渡的楼船,大海之  
  中,又有仙山缥渺,仙人影绰……  
  一阵狂风,吹得众人如仙袂飘飘。  
  画工以为无助,将之入画,栩栩如生。  
  童男女们,都得跟随徐福伸手前指之方位,令视线一致。  
  冬儿目光虽依循着徐福,但她的心,又把她的目光指使,偷偷瞅至他的所在,一瞥,方才知道原来他是目不转睛地、盯着邂逅过的女孩。  
  他站得很远呢,侍卫都一字排开,全衣胄甲,系革带,腿扎行股、胫缴,足踏革靴,威武挺立,全副恭敬的武装。  
  隔了很多人,等了很多时日,二人眉目之间,暗传情像只是心中也惊扰,不明所以。十分不祥。  
  徐福冷眼旁观,轻叹一声,自言自语:  
  “一字记之曰‘飞’,真相白矣!  
  没有人明白他话中深意。  
  “冬儿。”他唤道。  
  冬儿忙正色望向他。  
  “你明白么?”  
  “不明白呀!”  
  徐福又提醒她:  
  “记住自己站的位置么?  
  她莫名其妙,圆睁着秀目:  
  “记住了。——为什么要记住?”  
  “唉!”他歇歇地摇首:“天机不可泄漏呀!到底逃不过。  
  冬儿轻皱一下眉头。她太小了,完全不懂命运的玄机。  
  壁画在加添几许幻象后,更加灿烂,合八人之力,竟日完工。  
  童男女们都累了,但不敢吁气,因为庙外传来吆喝:  
  “始皇帝陛下驾到!”  
  所有人都跪伏地下,始皇帝一人独立,欣赏壁画,目光停驻在仙山、仙人之上,满怀喜悦及热望——长生之药!长生之药!好似唾手可得,他狂妄地大笑,声震四方:  
  “哈哈哈哈哈!”  
  便问:  
  “徐福,都准备好了吧?”  
  “臣等候命出发。”  
  始皇帝向蒙天放下令:  
  “好,天放,待法士选定黄道吉田吉时,朕将重任交托你手,护送楼船至渭河边!”  
  “臣遵旨!”他身肩重任,神情肃穆。  
  冬儿闻语,心头一惊。  
  如晃荡在风中的丝履。  
  树梢上,挂了一双丝履。履面是素白,小尖头,上翘,是一只凤,五彩锦缎。风头没朝前伸出,而朝后扭转,如同回眸顾盼。中系彩带,极细,结了蝴蝶,绑在树杈上,在微风中轻扬。  
  后宫,是始皇帝灭六国后,依了各国园林台村之特色来建造。一道江南清泉瀑布,飞溅过假山石林。  
  水面有一双女孩的脚在轻扬。  
  拍起了水珠,热闹中很寂寞。  
  假山石林有人越趄。  
  冬儿知道了。一种细啮着她心头的惊喜。衣袂动了一下,但人没有动。  
  她并未回眸。  
  只是有意无意地继续灌足。女孩的诱惑,令后面的人心猿意马。  
  他终于欺身上前了。  
  冬儿坚持没有回眸,只轻问:  
  “你——回来啦?”  
  完全不看他,只抿着嘴儿,轻轻地摇着下半身的双足,又觉如此实欠庄重,不觉把裙裾扯低一点、扯低一点。  
  蒙天放道:  
  “回来了。”  
  稍顿,得找点话说:  
  “你叫什么名儿?”  
  “冬儿。”  
  又再找点话说:  
  “冬天生的?  
  “是。”  
  冬儿垂首,下颔几乎贴到胸口。她的心有点昏蒙了,微微地痛。  
  “我是蒙天放。”  
  “我早知道了。”  
  蒙天放错愕了,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呢?他坠入一个感动人心的网。  
  二人无语,半晌。  
  不擅应对的、拘谨的武夫,二十六年来,还是头一遭遇上从天而降的、令人受惊的柔情。  
  说些什么好呢?呀——  
  “好精致的鞋。”  
  “是丝履。”  
  “哦?绣了风头的一舍不得穿?”  
  “小时候穷,没鞋穿。后来有双芒展,都舍不得穿。真的,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鞋,更舍不得了。  
  冬儿起来了。拎了丝履,像逃亡似地跑掉。像避火似地、都不知道怎么应付过去。  
  “暖暖——”  
  蒙天放情急之下,就抓住她的手。忽省得了:“还没好过来?  
  腕间还是包扎着细帛,她有点痛楚。  
  其实,因为那是双指节又姐又硬的、巨大的。男人的手,抓住她,自胞间痛到心头上。  
“会好的,都好了。  
  冬儿无端地、太烦恼了。在未开窍的幼稚的心灵里,爱情和烦恼都是无端的。他的目光令她慌乱。蒙天放仍然不放心:  
  “没好,我看看——”  
  他看她的腕。她看他的手,幽幽地问:  
  “蓬莱远吗?  
  他看着她,一怔:  
  “很远。”  
  满怀离情别绪,满眶都是离泪,一个骤来的噩梦。逃不过去。只是原始的感情,不可理喻,不可收拾,完全没有心理准备,惊心动魄地进发了。冬儿像投身一个庇荫,好忘记了明天,她便咽了:“我要走了——我们都要走了!怎么办?”“怎么办?”  
  蒙天放在匆促之间,神为之夺,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冬儿入怀。  
  大地静默。  
  深造莫名的悲戚、担忧,赴死的困兽。爱情沸腾,惹起九天一下惊雷。  
  沉醉中的人被震醒了。  
  蒙天放残酷地掉头他去。  
  怎么办?  
  直到这个晚上。  
  两个人都各自辗转,睡不好。  
  夜空一团团臃肿的云,一下子,把吞没了的月亮吐出来了,突如其来地,明月团囹。像一个银盘,腰肌地照着人面。白光自天际树顶漏洒一地,形同千百指爪的魔掌。  
 
  这是一个奇异的月圆之夜。  
  只见一道紫雾白烟,直奔苍穹。因为炼丹房中,起了变化。  
  徐福明修栈道求脱身,暗渡陈仓份炼药。丹已成,幻作五彩金光。  
  仙气迷惘。  
  人也迷惘了。  
  是环境?天气?思念?抑或莫测的因缘牵引呢?  
  冬儿只身不由己地、披着她那暗紫色的一张锦被,移近炼丹房。  
  这房中,自方士—一被杀,而徐福东渡计划又在密锣紧鼓地进行时,已人去室空,只剩得炼丹的炉、鼎、铁锅、火钳、扇子、盐泥、天秤、乳白,大大小小的瓶罐,默悼一去无踪的主人们。  
  推一残燃着的,就是徐福的丹炉了。  
  门无人声,她见到那蒙天放,竟也被他的一双腿,带引来了。  
这是一个奇异的月圆之夜。  
  像所有传奇的开篇,不由自主。  
  芳菲的香气,催情的春药似地,伴着紫雾白烟,披着紫锦的人。  
  真是诱惑。  
  她望定他一阵。衣角着了火,他马上把那火踩灭了。但,理智烧毁了。  
  烟迷雾锁,正好看不清对方臊红的脸。太诱惑了,蒙天放不克自持。  
  冬儿一下拆散她头上的望仙三鬟髻,一鬟一鬟相继抖落,她用力向后一抖,长发在氖氛中陡地飞扬。头仰起,闭上了眼睛,整个人豁出去……  
  她缓缓躺卧在那张锦被上,蒙天放整个人覆盖上去,像个保护者。  
  他身下的冬儿,是只惊弓小鸟。  
  但没时间了。如果不是今天,就没有明天。纵隔三千世界,背负一身罪孽,他们融成一块,如饥如渴,欲仙欲死,都幻化成深沉的叹息。像飞升的丹药,不安分地颤动。  
  黑发交缠着。  
  她臂上的“守宫砂”,不知何时,无言冉退……  
  炉火映照在冬儿雪白肌肤上。她用一个篦,把黑发重新盘好,三鬟髻。黑白相映,是幽会之后的妩媚。  
  他从不发觉,她是多么的妖娆,看得有点痴呆。  
  冬儿羞赧地、把蒙天放的身子扳转,开始也为他梳头。先将头项长发束一单台圆丘双号小会,然后用蓖将额前和两鬓长发梳向脑后,由脑后分做六股,编成板状发辫,中间卡一发结,辫的上端打一“X”形的绳结。  
  梳好了,把他又扳转过来,二人一直对望了很久,在对方眼睛中看到自己,深不可测。  
  不相信这是真的。  
  冬儿把蒙天放一根长发拈起来,与自己的一根长发连在一起,就炉火烧成灰末,放在一勺水中。  
  她盟誓:  
  “喝,这就可以白头到老,矢志不渝!  
  蒙天放不假思索,便仰首喝了半勺。  
  冬儿温柔地笑:  
  “你不是一直认为方士之术都是荒唐么?”  
  情到浓时,人竟便迷信了。他笑看她喝了那半勺。她在水中见到一个阴影——  
  冬儿惊呼,推他快走。  
  他心下依依,还是矫捷地闪身走了。  
  冬儿慌忙中,把瓶罐都碰撞倒地。身后一声暴喝:  
  “你干什么?  
  冬儿神色仓皇地道:  
  “——给丹炉鼓风。  
  一直暗察徐福的反应,心惊胆跳。  
  徐福来至鼎前,珍重地站起一颗金丹。大功告成了,喜出望外:  
  “唉,竟然炼成了!真是阴差阳错!  
  他带着秘密的喜悦,把惊魂甫定的冬儿招来。丹药拢在袖中。  
  “冬儿你看,迎着炉火,金光闪烁;拢在袖中,自发五彩。这‘九转金丹’,好了、好了!  
  “你把金丹献给陛下,我们便不用走了?  
  “你真傻!此事别让任何人知悉。  
  冬儿不明所以:  
  “为什么?这可是个大喜讯。”  
  “嘿,丹成了,我们还走得成么?”徐福正色地道:“别误事,从今天起,你不准离开我半步。不得再胡来!  
  他把宝贝置于小锦盒中,揣在怀里。冬儿若有所思,苦无良计。  
  诏书已经颁就:  
  “朕,今令齐人方士徐福,率五百童男女,于七月初七日午时,东渡求仙。楼船五十,停于河边。全数须于初六晚齐集上船候命,待得黄道吉田吉时,作法启航入海,不得有误。奉天承运,始皇帝即位第二十八年夏,于咸阳宫。”  
  整日地奔波,一切才被安顿。  
  徐福与五百童男女,携备五谷粮种,人车列成一望无际的队伍,如长龙幡缠半山,风吹白衣,飘飘乱举。童女们都戴着一顶细草织成的帽儿,垂下一重轻纱,掩映着音容。每人一个香囊,散着去国的余韵。  
  楼船五十,由数千民夫拉牵至浅滩,它们高耸着,巨大的身躯,异兽一般吞噬着远渡蓬莱、方丈、流洲三座仙山的懵懂的雏儿。  
  孩子们都有点好奇,有点兴奋,也有点茫然。但都乖乖地服从皇帝的命令,谁都没想过前景。  
  各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安寝,一个挨一个,等待次日启航。人人都一样。  
  但,冬儿已不一样了。  
  隔了重重险阻,又届生离死别,凭着楼船的雕栏,远望河边。  
  驻扎在河边的蒙天放,镇夜护船。部属都敬佩他的尽忠职守。  
  他们怎会想到,始皇帝宠信有加、委以重任的郎中令,是世上最不忠的叛臣?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分内做好。  
  思潮起伏。  
  明日一至,二人将是天涯海角,相会无期。还没有走,已经思念。只是一想到自己的身分,又摇摇头,用力把她的影子抖去,摔在水中,任由东流而逝。  
  仗剑挺坐,脸上不肯再有表情。只余一股忠勇。就让一切过去吧。  
  冬儿在楼船上,看不见他,但觉每一个影绰的黑点,都是他。  
  真的要走么?  
  夜色四合了,河水深不可测。她一步一步地。偷偷走到栏旁,像踩在每一个人的睡梦上,一下不小心,都碎裂了。  
  她脱了丝履,珍重地系在腰间。夜更浓了,无人发觉,她把心一横,企图跳进水里去。  
  正准备逃走,慕地有一只手把她抓住。掩着她的嘴,强拖进楼船中。  
  挣扎间,一只丝履丢了。  
  它没沉,只随水漂至河边。  
蒙天放摹见,四看一片死寂,那丝履,凄婉如一声呜咽。他也珍重地纳入怀里收好。  
  徐福把冬儿拖至睡榻旁,晓以大义:  
  “怕死么?”  
  冬儿摇头,泪盈于睫。  
  但她无法把这秘密告诉任何人呀。童男女五百,是奉了君命东渡的,自己一逃,数目不对,犯了欺君之罪。——且自己已不是童女了。冬儿警觉地、用手遮掩臂上“守宫砂”的位置。她的收获就是失去。  
  徐福把一切都看在眼内。他一早就洞悉人间有这样的一些债项了,只语重心长:“我什么都不管,只要放掉东洋,逃离魔掌,觅地安居,繁衍一支后裔,才是偷生上策。  
  见她不语,又劝道:  
  “冬儿,不要自私,要为大局着想。”  
  大局?  
  她一夜之间成长了,成为大人以来,始发觉是这样的凄怆。为大局着想,她就得放手,然后与一群没有血缘的人,到陌生土地,落地生根?她明白了。  
  但她要一个“大局”干吗?  
  一个小女孩吧,任他苦口婆心,她困扰得如何听得过去?  
  只好佯睡。也许真睡了,就能把昨天睡死。  
  徐福见她安然睡好,便欣然离去。  
  也太难为有情儿女。  
  冬儿在步声远去之后,微微张目,打开一条缝,他走了。她手中捏紧一个小锦盒。  
  七月,渭河的水凄清恒丰满,谁知这河水由多少支流汇聚?谁知一直东航,前面有多急险?冬儿远远望向岸边的营火,她只知有个人在那儿守候。  
  如果一直呆下去,天亮了,楼船随大水而去,失去夹岸的约束,不知多么的飘摇。人也一样,回头需要莫大的勇气,只有爱情可以推动她。  
  她被推动跳下水中。  
  “扑通”一声,静夜中分外惊心。  
  蒙天放见到一个纤弱的黑影子,挣扎扑近浅滩,水没胫,然后她整个地浮现出来。在闪动的火光中,他认出来了。  
  奋不顾身,马.上相迎。  
  牵扯上岸。  
  侍卫一见,以为是跳水的贪生怕死者,不愿随团去国,—一都在吆喝:“什么事?”“有人逃跑了!”“郎中令逮住他了!”  
  岸上人声鼎沸,一片混乱。  
  楼船上的人,都被吵醒了。徐福一看,事已至此,惟有孤注一掷。  
  当下,他擅作主张,大声下令:  
  “楼船启航!  
  楼船东窗事发,急急驶向东方。  
  一去不回,在彼邦繁衍。这是他们的意愿。  
  火把燃亮,水面一片通红。大家目送着逃遁的五百人。  
  冬儿一身水淋淋,衣湿体寒,薄纱利贴着肌肤,像是刚脱胎的新生。  
  她飞奔至蒙天放身畔,紧握他的手,苦寒而抖颤。  
  走?  
  不走?  
  蒙天放回头一望自己的部属,驻扎在河边。他们一直敬佩他。  
  只迟疑了一下,敏感、脆弱的少女的心便仿佛受伤了。  
  她咬牙,不理他,自行奔逃。  
  侍卫马上便追上了,用绳子把她捆起来,带到蒙天放跟前。  
  他望定她,手中的青铜宝剑一举。  
  她呆住了,眼中尽是惊疑闪烁。’  
  他的剑“咳、咳”几声。  
  大家愕然地望向被剑锋所断的绳子,洒在地上。  
  团团围住的两个人,一个是长官,一个是逃犯。全部噤声不语。  
  蒙天放豁出去了。  
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灼灼的目光中,他把始皇帝恩赐的青铜宝剑,竖插在浅滩的石子间,他背叛了他,只好把权位荣禄都牺牲了,为了她,和她先发制人的牺牲。不计后果。  
  他一手把她扯过来,紧紧拥抱着她,在他强壮的怀抱中,她有点羞怯,却有更多的骄傲,充塞其中,密不透风。  
  她满足了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  
  心中只觉亮堂堂、暖洋洋,闪着鲜艳夺目的万度霞光,海阔天空。  
  他从没这样的温柔和坚毅过。到底他敌不过冥冥中的情牵。四下是他部属惊愕而感动的低呼,交织成一个网罗,身陷囹圄,但笼罩在一片大局已定的安滋中。  
  对于他,敢于为她做任何事,保护她。呵护她,爱护她,这才是大局。  
  二人放心地,随着他们,随着数不尽的、猛烈地叹气的火把,去了。  
  火越来越兴盛,烈焰自窑炉向上狂吐,撒向四野和夜空。”炉边搭了法台,法案摆满祭品。  
  始皇帝从未如此暴怒过,因为他“被骗”了,火光中,面貌狰狞:  
  “蒙天放!朕因爱才,对你悉心栽培,恩宠有加,你这畜牲竟敢背叛于朕,是为不忠,求仙取药,乃万世大业,竟因儿女私情,坏了大计,目光如豆,是为不义。朕一一要你们死!”  
  一身红衣的冬儿被带出来了。  
  经过沐浴、薰香、更衣,也明知难逃一死,但听得“你们”二字,马上扑倒叩首:  
  “陛下,此事与郎中令无关,冬儿知罪,愿一力承担,请放过他!请放过他!“杀!”“陛下陛下!”泪流披面的冬儿,一生都没讲过这么多的话:“冬儿死不足惜,但郎中令,万中无一,求陛下留他一命!”  
  始皇帝当然知道,虎狼亦有不忍之心,但盛怒中,万难食言。心念一动,自怀中拎出他那天下第一枚之“半两钱”。  
  “生死有命,于此关头,看你造化。”  
  他把钱币扔到蒙天放脚前。  
  “见‘半两’二字即生,负面即死!”  
  蒙天放却决绝:  
  “不,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,臣知罪,当以死报君!”  
  始皇帝恼恨他之愚忠,想留活命,怒叱:“掷!”——他给他一半的机会。  
  百官和将士,都紧张万分地等待蒙天放自决命运,非生即死,冬儿闭目向天祷告,口中低喃。  
  蒙天放无奈,钱币一掷,于半空中打个滚儿,他一手覆之于另一手掌心上。  
  生死关头,手缓缓地移动……  
  结果如何?一壁揭露,一壁汗透重甲。  
  渐见“半两”二字——是正面。众人都吁一口气。  
  始皇帝途下令:“好,天意如此,留你一命!联令冬儿自投炉火,血祭俑窑!  
  蒙天放望向冬儿。  
  只一眼,他想也不想,把心一横,咬牙下跪:  
  “臣蒙天放乃一顶天立地男子汉,不愿偷生,决同归于尽!  
  冬儿的心灵震撼了,他明明得到“生”,依然要一起“死”。有一种神秘的动力在她心中翻腾,热乎乎地,滔滔滚滚,汹汹涌涌,她有话要说:“陛下,冬儿自知难逃一死,只求临死之际,跟他讲一句话,只一句!请陛下成全!”  
  还没哀求完,已不顾一切,挣扎排众而出,漠视了君令,瞧不见千百双旁观冷眼。  
  电光石火之间,她做了一件最伟大的事。  
  ——她把偷来的“九转金丹”衔于口中,飞扑至她男人的怀里!旁若无人地、狠狠、狠狠吻他一下。  
  她有无数的话要说,但一个字儿也说不出了。  
  在吻他之际,小舌头把丹药顶吐到他口中:渡给他——天地间一个秘密。  
  他惊愕万分,根本不知发生何事,已骨碌一下,不得不把丹药吞下肚中。  
  众人不知兰因絮果,来龙去脉。  
  她不知道这是否长生不老药。她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效用,但这是淮一的寄望——他可以不必死了!  
  这璀灿的一刹过去,冬儿向蒙天放点点头,用心地望他一眼,以目光诀别。  
  她把丹药给了他,自己就没有了。以生命来博得他不死,纵是牺牲,也心甘情愿。  
  为了她最初和最后的爱情!  
  穿着红衣黑裤、手持兆经、头戴上饰有四只金黄色眼睛的面具的舞者,一边舞动,一边呼叫,大壮声势的“摊跳”,伴送冬儿血祭俑窑。  
  视死如归的冬儿,忽尔诡异一笑。  
  ——只有她自己心底明白。  
 带着这莫测的诡笑,赤足红衣的女孩,向火海纵身一投,如一头火凤凰。  
  蒙天放目送她,转瞬化为乌有,他流下了男儿的眼泪,哀号。  
  “冬儿!冬儿!  
  念咒声、歌舞声、法螺声……陡地止住了。  
  蒙天放自噩梦中乍醒。  
  朗朗的君令:  
  “蒙天放!”  
  “臣在!”  
  “朕命你泥封活埋后,千秋万世,为朕护陵!”  
  “臣领命!  
  “你要永远记住,不准任何人接近朕之陵墓半步,将功赎罪!  
  蒙天放下跪:  
  “愿陛下万寿元疆!”  
  始皇帝做最后一瞥,转身不看。——他失去他了!  
  工役上前,含泪沉痛地用铜铲插进一大堆的陶土里,一下一下,将陶土自蒙天放的足部起,小腿、大腿、上身……糊上去。  
  蒙天放神情肃穆、平静。因为他去意已决。一死何足惧!一捂怀中的丝履。  
  工役已经把动作放慢了,不愿这位得到部属拥戴的郎中令太快接近死亡。  
  即使缓缓地糊,也到了颈项、头颅……两额。额、下颔……  
这是一具英姿勃发而又气度沉雄的俑像呀。陶土一干,他也就完了,从此成为一座死物。  
  陶土逐渐勾勒出他整个的轮廓,到了最后,工役终于狠下心来——  
  他挑了一抹上,封上他的嘴,他噙动着的鼻翼,最后,是一双闪着晶光的眼睛。  
  蒙天放眼前一黑。  
  啊,秦朝的盛况,一统的天下,他看不见了。他将永埋地下了。  
  天际横来一阵飞雪,众愕然上望。  
  在这盛暑,雪花轻淡若无地洒下来,如无声之眼泪。  
  也许万物之灵的人类,在真情面前,蒙受冤屈,一点怨气,贻上了的生命…没有人能真正了解。  
  过了三千年,还是矢志不渝的。  
  但日子过去了。  
  时移世易……三十年代  
  雪花落至中空,就止住了。  
  人间还未到寒天,是深秋初冬时分。  
  一辆双引擎的民航机,自上海飞往西安去。机上载送一支庞大的电影外是队伍。有化妆的芳姐。摄影师老沈、灯光、场记、服装、道具…例几个花枝招展的二三流女明星。  
  ——大部分都没搭乘过飞机,穿戴得很隆重,一如赴宴。正襟危坐者有之,好奇地趴在机舱窗口看云看景、老半天也不肯回过头来者有之。只有那五十来岁、微胖略矮、一脸威严的吴导演,抽着烟斗,不动声色,大家都以为他在脑海中分镜头。  
  中外艺联电影公司的外景队,为什么要来到这西安拍戏呢?  
  他们对外宣传是“剧情需要”。  
  如今进步电影都不再局促在摄影厂里头了。而且上海大小电影厂家将近半百,竞争十分激烈,但世界影坛中,有声片子已大行其道。他们为了适应新时代、新潮流,决定开拍《情无长恨》,这是中国电影从默片迈向有声片的新纪元。  
  据说投资者是日本人田中三人先生。  
  这戏的男女主角,一直保密,直至记者招待会时方才揭盅。  
只见一个楼花镀金的庸俗锐匣子打开着。落在一只涂上鲜红色寇丹的玉手中。腕上有道浅浅的疤痕,如同伤口,不过不痛不痒,那是个股病。它的主人是朱莉莉小姐。讨厌死了,自稍懂人事以来,就发觉这道疤痕,叫她美丽的玉手扣分,恨得不得了,用个铜子把它盖住。  
  十七岁的朱莉莉,自小做明星梦,因为自觉天生丽质,又聪明、伶俐,出人头地指日可待。此番随队出发,不知有没有机会扯着龙尾巴往上爬呢?  
  先装扮一番再说。  
  正持一支口红,把小嘴“描绘”。  
  气流令机身一晃,她的口红便一划出界。  
  “哎哎哎!气死我!毁容啦!”  
  马上自身畔那化妆芳姐的箱子中,取过一个粉盒子,擦掉口红再补妆。咦,另有发现:  
  “喂,芳姐,你这口红,‘先施’买的吧?是油质呢,真明亮,又不糊,借用一下。”  
  一壁涂抹,抿嘴,好几下。把隔着甬道的另一个晕呼呼的女孩推醒。  
  “暧,好不好看?”  
  她坐不惯飞机,几乎要呕吐,只没好气地道:“别臭美啦,碍着我睡觉。”  
  只见她又一睡不起,朱莉莉十分天趣,见摄影师待着望远镜看云海呢,又撩拨他:“老沈、老沈,看我这个角度,左边,七分胜,暧,怎么样?”  
  性感的小嘴微张着。老沈看也不看,只敷衍地伸出大拇指:  
  “好!天下第一美人!”  
  得不到青睐,朱莉莉颓然坐下,乘人不觉,把那口红据为己有,收在皮包中。可惜逃不过这厉害的芳姐。  
  “还!”她一手想抢回:“上回也是借了不还,公家要用,反倒得开口借了。我才信你不过,你就爱贪小便宜。还我!”  
  朱莉莉一听,把口红扔下,就势把胸脯一挺,恶人先告状:  
  “哦?什么都是你的,吓?我身上的蕾丝胸罩是不是你的?”  
  “去你的!”劳姐不理她。  
  她有点寂寞了,静不下,又攀到窗口附近,用那坚挺的上身把人挤过一点,看了看,自顾自表示不屑:  
  “要来这鬼地方拍戏,什么都没得卖,哪比上海登样?暧,乡巴佬的日子怎么过?一点也不‘文明’,连香皂也没有——”  
  一瞥对面的女孩,正翻着一本《良友》画报,上面刊着女明星阮梦玲和“四七—一”的广告呢。  
  她灵机一触,跨越一两个座位,跌跌撞撞地趴到椅背,拍一下吴导演的肩,他回过头来,见这吱吱喳喳好似缺堤的“十三点”,跪坐支起半身,一手抢了他手中的烟斗,抽了一口,半呛,强忍道:“导演、导演,我表演一段给你看。”  
  先是低沉的男声:“为什么女明星们的肌肤是那么的娇嫩?”  
  然后摆出一副娇俏动人的媚态,模仿着风骚的女明星,捏出嗲得不堪设想的嗓音,腻着:  
  “因为,她们呀,用的是‘四七—一白玉霜’,我也天天用它!”  
  “四七—-”,为了妖言软语,还念作“四七么么”呢。  
  她脱了导演一眼,巴结他:  
  “表演得怎么样?哎,导演,你没看呢,你……”  
  吴导演拿回他的烟斗,对这个“十三点”无法可施,只爱理不理,低头看剧本:  
  “比阮梦玲差远了。人家是‘电影皇后’。”  
  朱莉莉一听,气炸了,便晃荡招摇到他身前,撇着嘴:  
  “哼,有什么了不起?赶明儿我红了,赚钱了,也捧自己当‘电影皇后’,画报举行投票,就买下所有的票,反正我知道黑市门路。嘿!选上了,就穿件丝绒旗袍去领奖:紧身,六道捆边儿,披件狐裘,那股劲儿——要不,我就穿套鲜红色的洋装……”  
  越说越得意,作张作致的,真是美艳亲王。芳姐听了,便调侃:  
  “好,真选上了,我给你化皇后娘娘的妆!”  
  朱莉莉只道人家恭维,飞扑上前搂着她颈脖,要亲一下,以示感激。  
  “芳姐,你真好2哈哈!我要请你当私人……”  
  “西安到了!西安到了!”  
  大家见到陆地,都很兴奋。  
  导演白她一眼:  
  “下飞机了,螃蟹吐沫似的,没完没了!”  
  “哼!”  
  朱莉莉自恋完毕,也整装排众而出,一马当先,站到机舱的出口。  
  要下机见人了,努嘴、瞪眼、扬眉、耸鼻子……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一下。  
  然后,挂上一个甜甜蜜蜜的笑容。  
  门缓缓地被推开。  
  映入眼帘的是横亘的布条,上书“欢迎中外艺联电影公司外景摄制队莅临西安”。朱莉莉深深吸一口气,挺身而出,昂然地“率众”下机了——她忽然爱上这个地方。  
  等得不耐烦的记者们,一见人影,马上拥上来,镁光灯“砰!”地一响,如同小型轰炸。朱莉莉受宠若惊,赶忙踏个丁字步,搔首弄姿,微笑:  
  “谢谢,谢谢!”  
  大家始发觉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。  
  天际忽地轰然巨响,一架双座位的小型飞机呼啸而过,连乐队也吃了一惊,演奏中止了。  
  飞机变了两三个花式才急降,终于潇洒地停定了。  
  “莉莉,你的梦中情人来了!”  
  “哎呀!是白云飞呀!”  
  果然走下一个丰神俊朗、身手矫健的男人。记者们的目标便转移了,镁光都向着他闪。朱莉莉沦为冷宫之后,只目不转睛地,为挺拔、刚健的白先生所吸引,一咬牙,躬身上前,把玉手一伸。  
  “亲爱的白先生,我是朱莉莉,这回能够跟你一起合作,我、我……”  
  念到白云飞也许像绅士般吻她的手背,她就心如鹿撞了。  
来迎过的都是高层官员,也热情地上前。他们一来,莉莉就再无立足之地了,她满怀焦灼。  
  白云飞颊上有道长形的笑纹呢,他一笑,她要昏了。但他没有吻她。他把手伸出来,小型飞机上也伸出一只戴上白手套的、纤巧的、女人的手。  
  风华绝代的阮梦玲,带着梦的迷茫的眼神下机了。看她穿一袭豹皮的重裘,烫了波浪髦发,施了脂粉,特别的白皙、娇媚。眉线勾得细细,眉尖略向下弯,耳垂闪着红宝石的艳光。一亮相,便把场面给罩住了。  
  她笑也不笑,只丰姿绰约地、由她的男主角牵引着,一如滴他。  
  朱莉莉看看自己,不过是俗艳的橘红大衣,连指环上的珍珠,也是假的。  
  自惭形秽,不得已退后了两步。  
  白云飞领着她,目中无人地上了一辆汽车,绝尘而去。  
  导演也上了另一辆汽车。  
  汽车一辆辆地开走了。  
  芳姐来唤她:  
  “莉莉、莉莉,上车呀!”  
  是一辆硕大的旅游车,她恨透了。  
  “上来吧。大人物坐小车子,小人物坐大车子。  
  朱莉莉气鼓鼓地随同外景队伍上车了。问司机:  
  “现在到哪里去?”  
  “临渲县呀。”  
  “远不远?”  
  “从西安往东五十里就是。”  
  她嚼咕:  
  “哼!什么鬼地方!”  
  车子驶出机场。人人都围拢在铁丝网外看明星。什么人都有。有挽着藤篮子的学生,有农民,有工人,有乞丐……  
  渐行渐东,所见的人,衣衫开始褴褛,神情开始淡漠,身世开始贫困。离开了闹市,那些隔着玻璃。瞪大好奇的眼睛伸手摩拳、扬着小旗欢迎、讪讪地笑着的“影迷”都退去,也许不过是政府派来的;临时演员,专门讨好日本人用。——他们此番的角色不是侵略者,而是投资者,政府都尊敬他们呀。  
  谁记得东北的乱或靖?  
  到目前为止,西安还是平静的。  
  《情天长恨》在一座破庙前开镜。  
  几案上备了三牲水酒果品,还有香烛。大型的麦克风前,由吴导演致词。不外是老生常谈:  
  “……这部哀怨缠绵、动人心弦的巨片,请得文明影帝、热血男儿——白云飞先生,以及爱国影后。天之骄女——阮梦玲小姐,双双领衔主演。档期已经敲定,田中先生也催促我们赶工……”  
  因剧情需要,大家都穿上了戏衣。  
  非常有趣,女主角演的是穷家女,荆被布裙;女配角呢,是男主角妹妹的同学,打扮得漂漂亮亮,专门负责狗眼看人低、侮辱穷人的戏分。越是势利、泼辣,越显得对方楚楚可怜,赚人热泪。  
  朱莉莉一早便穿好一袭大伞裙,打扮得很艳丽,但导演指使她托着一盘子的鸡尾酒来招呼来宾。  
  她小心地拍起裙脚,生怕弄脏了戏衣。一见那男人,情不自禁,便拎了两杯鸡尾酒趋前献媚:  
  “白先生!”  
  她把酒递出去。  
  “是你。”他一抬眼。  
  朱莉莉惊喜交集,想跟他碰杯:  
  “你记得我呀?”  
  他眼中闪过一丝调侃:“不。”  
  把两杯酒都接过了。一杯回身递予阮梦玲。莉莉征在原地。阮小姐冷冷瞅她一眼。然而,即使他转身去了,她仍恋着他背影的风华。  
  “来呀,试试戏!”  
  一个小工把椅子搬着,尾随着这耍大牌的吴导演,到处走。  
  导演安排朱莉莉和其他两个女的演同学,三人不过比龙套稍为起眼,站好后不敢造次。  
  豪门大户的男主角,爱上穷家碧玉,二人在雨中邂逅……  
  大花洒已在布景板的顶层预备好了,三个道具,一人手持一个。  
  大家在等待阮梦玲培养好悲情,涌出泪水。  
  无聊地等,一直等。  
  终于她向导演示意:可以了。  
  拍板一响:《情天长恨》,第十场,镜头3。  
雨倾盆而下,男女主角相逢道左,二人拥抱。在最感人的关头,三个花洒都集中在他们头上,主角变成落汤鸡。阮梦玲被大水一注,才讲几句对白,已喝了几口,呛住了。  
  朱莉莉忍不住,笑出来。  
  阮梦玲瞥到,非常不悦,大呼:  
  “导演,我才刚进入情况,她就来破坏气氛了。怎么演?我不演了。要不你换人!”  
  她摆架子,气冲冲地扭腰跑了。  
  导演连忙过去临时化妆间里头哄:  
  “梦玲,你先歇歇,别跟小角色一般见识……”  
  小角色?  
  她被骂,心有不甘,向着她背影扮个鬼脸,但又不敢发作,生怕真把自己给换掉了。益发憎恨这“情敌”。  
  朱莉莉咬牙:  
  “嘿,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。好,非当上女主角不可!”  
  导演出来时,她迎上去,有点委屈:  
  “导演我——”  
  “得了、得了,别颁着我。”随即吩咐各人:“改拍第二十七场。”  
  “那我——”  
  “哪儿凉快哪儿润着吧!”  
  为了安抚这个大牌,她就要自己暂时消失了,世界多不公平!  
  她没好气地踱到布景外,颓然坐在一个大木箱上。  
  这木箱上写着“危险”、“易燃物品”,另一面,画着枪械的图样。朱莉莉浑然不觉。  
  一个大汉见到了,很紧张:  
  “喂,站开些!”  
  她没处出气,便骂:  
  “道具吧,我没见过么?张牙舞爪的,小角色!”  
  旁边来了几个人,看来是搬运的,见这标致的小姑娘凶巴巴,便逗她:  
  “上面写什么?你不识字的?”  
  “我不识字?”马上在皮包中拎出一支口红,龙飞凤舞地在木箱上签了“朱莉莉”三个字。恐没人知道她名儿。  
  满意地端详一下,终于她得到一点注意了吧。然后扭身缓缓地走了。  
  大汉们啼笑皆非。  
  “快,干活去。今儿晚上老大等着用。别昏头转向。”  
  “这骚货!”  
  “话说在前面,我先上的!”  
  忽有人道:  
  “老大来了。”  
  吓得一众赶紧行动,原来是唬他的。  
  “哈哈哈!”  
  笑声中,朱莉莉无聊地、不知受了什么驱使,踏进这破庙里头。几成颓垣败瓦的神庙,面貌一片发黯。都不知建于何年何月,且遭了无数战火蹂躏,翻新后又再败坏,连壁画也模糊了。  
  朱莉莉贪玩,便跪在神前,喃喃祷告。她充满诚意,也非常贪心。  
  “我有三个愿望:第一个是‘红’,人一红,就有名有利。第二个,我希望遇上很爱很爱我的爱人,很英俊,很浪漫,很……就像白云飞那样。”  
  提到这名字,马上飞快地在左右一扫视,生怕被人听去了,掩着嘴巴。  
  “第三个——那是:我再要另外的三个愿望!”  
  在她这样祷告的时候,左右的确无人,但在身后,早已有一名七八岁、受戒的小和尚,持帚打扫,把一切都看在眼内。  
  他好奇地看看朱莉莉,又回头看看右方的大壁国。  
  她以为秘密无人知晓,咯咯咯地磕了三下头才爬起来。  
  一爬起来,转身,见一个小黑影,马上尖叫鬼叫的,十分难听。  
  “哗——你是谁?你听到什么?你不会告诉别人吧?喂,我是说着玩儿的,我根本没爱上白云飞。”  
  “真像!”  
  她莫名其妙:  
  “像什么?”  
  小和尚一指壁画:  
  “暗”  
  她过去,奇怪,一认就认到某一个位置了。冥冥中的巧合,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历史渊源了,只一大堆男孩、女孩,伴着一个老头子,又有船儿,又有云彩,又有神仙。  
  她信手一指。像是像,但:  
  “这个?去你的!我是‘文明先进’的电影女明星,会那么土气?吓?”  
  气得拂袖而去。  
  小和尚忽地合什向壁画膜拜,合罪:  
  “我不是有意的。”  
  气氛诡异,但她已看不到了。  
  到了拍戏现场,不禁精神一振。第二十七场是打斗呢。只见白云飞被两名流氓追杀,他身手勇猛,在她眼中是绝对的英雄。若这英雄来救美,是多么光荣而浪漫呢!  
  可惜,一壁们着胸在哀恳的美人,却是那造作的阮梦玲呀,哼,她惊惶失措,带着哭音,夸张地念白:  
  “你们这些杀人不见血的恶势力!你们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流氓!你们放过我爱人吧!我求求你们!”  
  “咳!”  
  导演大喊。表演中断了,一众愕然。  
  “再来!”他向着明星,自是不同语气:“不关你俩的事,‘钓鱼竿’进画面了。”  
  面对低下层,又是另一副嘴脸,权威而严峻:  
  “大烟末抽足么?不是叫你话筒要离头三尺么,换人、换人!”  
  第一回搅有声片子,真不好弄。  
  马上一个小工被换下来,满足导演的威风。但白云飞却有点气恼,发脾气,一下子不见了。大家面面相觑。朱莉莉盯着他背影。  
  导演气得跑掉。  
  这场戏也拍不成了。  
  白云飞转身走入布景板的后面去。  
  导演未见也走入布景板的后面去。  
  布景板后面堆放了沙包和杂物。  
  移开沙包和杂物,赫然是一条地道。  
  地道下面,大光灯在照射着。  
  壁上钉了一幅西安的地图,地上放置了水平仪。钻土机、探测器…都是先进的挖掘仪器和工具。  
  挖掘工程在暗地里进行着。  
  为什么是这里呢?  
  地道内所有的人一见白云飞,都恭恭敬敬地招呼。  
  “老大!”  
  老大?  
  连那权威的吴导演,拍戏现场表现得不可一世,至此,也不过是个小角色吧。  
  ——这是一个盗墓集团。  
投资者正是田中三人先生。  
  斯时,日本军国主义分三路进攻中国。东北的是军事,华中是政治,华西是经济。  
  田中三人以投资者身分,组成一支庞大的电影外暴队,来到西安。  
  整个集团的首脑,便是白云飞。  
  他以一个当红小生、文明影帝的包装,肩此重任,因为没有人会对他起疑。  
  华西丰都大邑不少,何以是西安呢?西安是十朝古都,十朝的荣华相加,不及一个至今仍是天下最大宝藏的始皇陵。——他们曾花一年半时间来部署筹划。失败过三次。  
  如今白云飞,便拈起一件东西来审视。那是一支青铜箭铁,三棱形。桌面上还有残破的碎片,不知是啥。他道:  
  “这样的东西,好算是宝物?”  
  导演以下颔向一个老人示意:  
  “你跟我们老大说个端详。”  
  农民装束的老人便从头说起:  
  “大伙都明知道始皇陵就在附近,可墓室究有多大,有多少宝贝,谁也说不上来。本子上没记载,也没人流传,还不是靠我们——”  
  “行了,你就快点人正题吧!”  
  他身边有个徒儿,代他长话短说:  
  “师父,我说。侯爷本是干‘湿活’的,不过见剥死人衣服、珠宝,卖不了大钱。今年七月,我们有了点门路,就这往西十多公里。备了土炸药,干‘干活’去。开荒时,弄碎了好多盆盆罐罐,也毁了好些像。不值钱嘛,正想把黄金带走,熔成金条,好卖。谁知——”  
  白云飞忙问:  
  “怎么了?”  
  大家只用心聆听。  
  老人哀道:  
  “我那老二就——不知咋的,中招了!”  
  白云飞再细心一看那箭簇:  
  “上面有铅毒。”  
  他向导演点点头。导演便向老人道:  
  “给你十分之一。也够三代吃喝不尽了。”  
  老人表现得不急不躁。他们要地点,只要有这个在心中,条件再谈判:  
  “那差远了。我以为是一半。跟徒儿先回了。”  
  正转身要走。  
  白云飞掣枪在手,各送一枪,杀人灭口。  
  师徒两人,懵懂地送了命。  
  白云飞冷冷地发号施令。  
  “车从这里出发,往西走十公里,就在二十公里内划一个圆,于此范围内搜索,主要探测地底含铅成分,还有水银毒气。即晚出发。小型飞机我自己用!”  
  他起立离去,嫌尸体碍路,踢开。  
  “只为了点小钱,破坏最宝贵的古物,不值得同情。”  
 
干大事的人,是不在乎牺牲小人物的。他风度翩翩地走了。  
  ——忽闻拍掌喝彩声。  
  他与众人一愕。赫见朱莉莉。  
  她笑。  
  “呀,原来你们躲在这里排戏!好精彩!”  
  四下一看,冒充内行:  
  “咦?摄影机放哪儿?”  
  导演只喝令:  
  “好了、好了,别碍事,快上去!”  
  白云飞交换一个眼色:  
  “让我对付她。”  
  他露出迷惑女性的勉力笑容,随手把袋中的太阳墨镜往朱莉莉一套。  
  他搂着这暗恋者:  
  “看到什么?”  
  “晤,什么也看不到。”  
  “聪明!”  
  “——还有美丽哪!”  
  白云飞望着这间进禁地的女孩,心底盘算着:她究竟知道多少?  
  朱莉莉得到他的赠品,开心得不得了。  
  呵一口气,又用手绢细意指拭,一尘不染。珍重地收好。  
  自破庙出来,回到附近的旅馆,已是黄昏时分。  
  她飘飘然地经过那简陋的小酒吧间,只见刚才搬运道具的几名大汉,正在抽烟、喝酒、赌钱。  
  他们一见这骚货,便齐产怪叫:  
  “朱莉莉!朱莉莉!朱莉莉!”  
  今日,她春风得意,扭力非凡,充满自信,肆无忌惮地坐下来:  
  “怎么着?”  
  一个道:  
  “咦,一脚踢出个屁来——巧极了!”  
  “怎的这么粗?”  
  “哈哈!”他们邪笑:“这小妞可知道我们‘粗’嚼!”  
  “怕呀?”  
  “哼!”朱莉莉挑衅道:“我才不怕,人各吃得半升米,哪个怕哪个?”  
  信手便拈了桌上的香烟燃点。是劣烟,呛得很。不过闯荡江湖,岂容有失?惟有强忍。  
  一个见状,有意捉弄,一口衔两根,俄着她。朱莉莉不甘后人,好胜地、一口街了四根。大汉们怪笑,给她点火。洋火喷的猛亮,唬了她一下。  
  “暧——”她含糊地:“干啥?我怕火的呀,谋杀么?一点也不孝顺!”  
  “一丁点的火也怕?”  
  “喂,那欲火焚身时怎么办?”  
  朱莉莉刚表演抽烟喷烟,被人如此调笑,有点委屈,但觉像个小丑。嗓子也呛得半哑。“呸”地一吐,把烟头都踩扁。  
  “不抽了,不玩了。”  
  “玩不起啦?脸皮这么嫩,怎么当大明星?暧?口袋布做大衣——横竖不够料。”  
  她气得很,悲从中来:  
  “你们就不敢跟阮梦玲这样玩?"  
  “老子只要跟你玩,你卖不卖?”  
  一天到晚都饱受挪揄委屈,才获一点青睐,马上又惹来闲气。小角色都是悲哀的吧。朱莉莉自恨熬不出头,哭出来。但不能让人瞧见,急忙转身跑掉。  
  背后就传来一阵怪笑声,卑鄙的男人、委琐的男人。她用半嘶哑的嗓子对自己说:  
  “你以为我料不好?我是命不好!”  
  嘲笑没住呢:  
  “晴,哭了!阮梦玲这般红,也自杀过七遍呢!”  
不!  
  一定得飞上高技。  
  那日子到来了,谁也不敢对她造次。她要报仇!  
  真的,有什么门路?  
  这几天一直打听。  
  终于机会来了。  
  白云飞穿着黑色的背心泳衣和泳裤,好不英武。自跳板下跌,直插水中,水花慑于他身手,不敢四溅。  
  朱莉莉的影子在泳池外匆匆闪过。  
  过了一阵,她出现了。  
  换过一件性感的彩色缤纷的泳衣,也来凑兴了。她苦心孤谐地在泳池旁绕圈子,拍着水,目的是吸引他的注意。  
  挺胸收腹地装作偶然走过,遇上了,遥向白云飞打个招呼。  
  “白先生,真巧!”  
  他一愕。她在跟踪?她来碰他?“美丽的小姐,你好。”  
  “怎么一天到晚都碰上你啦?”  
  他浅笑。  
  “你不喜欢看到我?”  
  “哼!”她小嘴一撇:“一看就知道一一一不是好人!”  
  “哦——”有点疑惑色变。  
  朱莉莉扭着腰肢撒娇:  
  “你跟导演熟,也不让他给我加点戏。我呀,才只有三句台词!”  
  原来如此。他道:  
  “念来听听。”  
  她连忙正色,起立,是充满感情的表演:  
  "一今天我明白了,只有勇敢地在爱情面前低头的女性,才是最摩登的女性!”  
  他不知她底细,失笑。见她看似天真、冶荡,有点色迷迷,且她又穿得那么少。  
  他嘴角歪着游戏的念头,先跟她玩一下,玩过了,就干掉她。她好像留不得,吱吱喳喳的大嘴巴。  
  他道:  
  “跟我来。”  
  “到哪儿去?”  
  “晤——个神秘的地方。”又勾引:“你去不去?”  
  她越趄了。  
  “怕?”他笑:“别怕。要是阮梦玲又闹自杀了,反正有你好处。来!”  
  反正有你好处?  
  她回心一想,江湖上行走的女子,早晚也得豁出去。也受不了他的诱惑呀。  
  “我,就回去换件衣服。”扭扭捏捏的。  
  他的架子来了:  
  “过了五分钟,我就不等了。”  
  话还未了,她飞跑回旅馆去。  
  用最快的速度,换了件艳红的晚装——公家的。不忘披上披肩——公家的。  
  还有涂口红。那口红,因签名在大木箱上而赔了不少,真不值。  
  好了,终于一个浓妆艳抹的美女在镜前出现。朱莉莉面对卫生间中的镜子,做出迷人的姿态,自喻道:  
  “今天我明白了,只有勇敢地在爱情面前低头的女性,才是最摩登的女性!”  
  一回过头去,这小房间中,几个三流小角色,一个半睡,一个看画报,一个剪趾甲,都盯着她,奇怪,如此的雀跃。  
  拥挤不堪的小房间,她要作别了。  
  她傲然出门,有如一只孔雀。  
  今晚一定在舞会中出尽风头了。千人醉,万人迷……但她心中只有一个他。  
  兴致勃勃地亮相。  
  一出来,左右一望,前后一棵,怎么不见他?再看看手表,是不是因自己迟到,他便不等她?真的这样狠心?  
  四下搜寻梦中情人。  
  她见到他了,驾着摩托车来。  
  不是到舞会去吗?  
  白云飞一身轻便的飞行装束。一见她打扮得如一棵圣诞树,便呆住了。  
  “你干什么?穿成这样?”  
  她见男人呆住,还道他惊艳呢。沾沾自喜。——后来才知道苦况。  
  他把女人安置在摩托车旁,一只附加的“小艇”上,一路风驰电掣,来至机场。  
  原来把她带上小型飞机上去。  
  飞机是双座位,一前一后。他把她安置在前面,他在她身后。  
  双臂环过她,开动了机器。  
  朱莉莉未坐过小型飞机,且那么接近控制台,十分惊喜。  
当他开动机件后,二人升至半空。她才好像突然发觉,他把她紧紧地拥住。  
  便挣扎:  
  “不要!不要!”  
  一边挣扎,一边回头看,呀,不是他,是她的大披肩,把她缠住了。方才满面通红。  
  白云飞不动声色看她作态,到她发觉错怪了,才调侃:  
  “女人说‘不’,心里就是‘要’。”  
  她死要面子:  
  “我是说‘不要’!”  
  “男人要是知道女人心里头想些什么,他至少比现在大胆十倍。莉莉,我爱你,你爱我吗?”  
  刚实施“美男计”,说着便在飞机上强吻她,十分的刺激。这女的欲拒还迎,十分忙碌。  
  飞机在夜空中驰驶。沿途是荒郊,下面有驻扎的营幕,做探测掩护。这是白云飞的命令,可见进行得顺利。  
  在朱莉莉厮混得昏头转向时,他已暗起杀机。于任何一处把她推下去,一定尸骨不全,死无葬身之地。多可惜,一个长得不错的风骚女,若非知得太多……  
  她酒不醉人人自醉,只喃喃:  
  “我们回去啦,我头也昏了,不要飞啦。”  
  雷声忽地一响。  
  夜空被电光锯齿撕裂了。  
  一下惊雷好像要诉说人间一件重大的事情,但又说不出所以然。  
  第二响雷声又追逐而来了。  
  电光再闪——不,前面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,折射自山林丛处,看不分明。  
  朱莉莉见天气骤变,手足无措。死命紧抓所有的杆状物,飞机开始失控。  
  风雨来了,像一个巨型的花洒,在大地头上泼洒。  
  心存杀机的白云飞自身难保,也顾不得险象横生、乱冲乱拉的飞机了。  
  情急之下,他自行跳伞逃生。一下子人已不见。剩下那惊惶失措的朱莉莉,哇哇大嚷。飞机只管朝前冲去,眼前都是漆黑一片……  
  她抖颤狂叫:  
  “救命呀!救命呀!救命呀!”  
  失去控制的飞机,不能煞止,撞向一些不明物体——  
  那是一层流沙。  
  如一个缺口,飞机自流沙层向下俯冲,直如无底深潭。  
  不知过了多久。  
  惊恐过度的红衣女郎,早已吓得昏过去,所以她根本不知道,这是多久之后的事了。  
  飞机终于“着陆”了,但不是平地。  
  它是顺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巨剑,下坠如滑行。  
  这剑,便是刚才折射的金光。  
  它被握在一个金人手中。  
  金人如同上海的百货公司般,是一座座宏伟的建筑物。它们穿上了夷狄服装,矗立在这个神秘的地方,镇守着。  
  飞机顺势滑坠,在金人金剑之下,渺小如一粟。朱莉莉被抛离倒在地上。  
  机器停定了,但螺旋桨仍不断转动。  
  因此大量气流卷入,空气蹑至这幽黯的地室,回旋不绝。一切深埋地底的物体,开始起了变化。  
  四周的陶制品,风化成为微尘。  
  东歪西倒颓败的俑像,被风一吹,混成一片灰紫茫茫。  
  泥土的龟裂声,重物的坠地声,风沙的厮混声中,起了莫测的翻覆。  
  看不清眼前景物。  
  其中一座俑像——  
  他脸上的泥尘剥落了,一小块、一小块地掉在身上地上。露出完好的脸庞,过了荒凉寂寞的三千年,他的眼睛一直紧闭着,嘴唇也紧抿着。  
  他的叹息在身体里头巡回,并没在天日中传播过。此刻,  
  气息如游丝,把鼻翼下的泥尘呼开……  
  蒙天放复苏了。  
  漫目四顾,开始适应一切。  
  转醒过来第一眼,只见一身红衣的、心爱的女子,昏迷倒地。  
  他马上想跑过去,但手足不灵便,奋力地与陶土挣扎,破茧而出。  
  前尘历历在目?  
  冬儿没有死?  
  对了,他记起来了。冬儿——  
  她曾飞扑至他怀里,旁若无人地、狠狠、狠狠吻他一下。  
  在吻他之际,小舌头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顶吐在自己口中,渡给他。  
  他措手不及,已经骨碌地吞下肚中了。  
  乍醒,一身异样的疼痛。骨头嘎嘎地响,五内有股热流。  
  山中方七日,世上几千年。  
  蒙天放不知就里,忙把眼前的冬儿抱起,放置在金人脚下,头枕在它脚面上,显得分外娇小,一身火红,印象弥深。  
  幸好她并没在火海中化为乌有。  
  他亲切、怜爱地轻呼:  
  “冬儿、冬儿。”  
  她没醒过来。蒙天放此时方抬眼一看,有一铁铸的怪物,停在金人剑下。  
  他一纵身,攀上去,不明所以,只见全是机关,这里那里一按,几下之后,螺旋桨停了,四下忽地寂然无声,他反而吓了一跳。  
  勉定心神,见无意外,再尝试扭动机掣,寂静中,突然传来发报机“呜呜呜”的声响,小亮点起反应。外界开始传呼了:  
  “喂、喂,是老大吗?”  
  怎么会有人的声音?蒙天放惊觉:  
  “谁?’  
  再一扭,又没反应了。  
  这究竟是座什么的机关?  
  他曾监管建陵工程,只知暗道重重,弓矢处处,但从未见过这种铁鸟。  
  它里头还有一些箱子,盛满浓稠的液体。三千年未喝过水,十分口渴。一尝,味道太怪异了,连忙吐出来。、箱子附近又有一个暗格,用力一拍,竟弹开来。有一柄黑色的物体,铁铸的管,他把那管子的嘴部细细端详。  
  “——鬼呀!”  
金人脚下传来惊怖万分的尖叱令人毛骨悚然。  
  蒙天放一看,啊,冬儿不知何时已醒了。  
  这女孩,一张目,但见四周全是风化剥落的头面手脱身处幽黯之地,在一只大脚之旁,恐怖一如鬼域,只失常地乱叫乱窜。  
  蒙天放飞身而下,想拥住她一诉衷情,细询何以死里逃生?  
  朱莉莉大惊失色,奋力挣脱他的“侵袭”,还搏斗起来。忽见他手上拎着一柄手枪,还是指向自己的。便惊呼:  
  “别向着我!”  
  他听不明白,只把枪管向着自己的脸,细察。  
  “别向着自己!”  
  他一怔,枪管指向飞机。  
  “别向着飞机!”  
  真是丈八金刚,摸不着头脑了。  
  “飞机,这是飞机!”朱莉莉大叫:“危险,会爆炸的!神经病!”  
  这人看来很笨,她便壮着胆子,喝令:“给我!”  
  咦?他竟乖乖地把枪递送给自己了。得意洋洋,人也科起来了。这回用枪指向他,要挟他:  
  “好,退后!蹲下来!举手!不!抱着头,快!”  
  蒙天放见爱人失了常性,定是受惊过度了。他便一步一步上前,好好抚慰。  
  “别过来——”  
  此话未了,枪声一响。太慌乱了。他虽机灵急避暗器,但也被子弹擦过手臂,流血,他望望自己的伤口,又望望她,目瞪口呆。不知何故,心爱的人要用暗器来伤害他?  
  枪声在地底回响着。  
  震耳欲聋。  
  二人对峙,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?  
就在此时,隔了多层石块,传来不清楚的人声:  
  “听见吗?是枪声。”  
  “再测。咦,你看,仪器在跳动呢。”  
  “里头是空的!底下水银含量极重。”  
  “炸药拿来!”  
  “这边有个缺口——”  
  有人要攻进来了。朱莉莉仓皇不已,身在何方?发生什么事?  
  掩着伤口的蒙天放一听,马上联念:  
  “冬儿,可能是陛下的人呢。”  
  “什么‘陛下’?”  
  “始皇帝陛下呀。”  
  “始皇帝?是秦始皇吗?你认识他?”  
  “认识。”  
  她一皱眉,这人真是神经病了。又问:‘哪你认识孟姜女吗?”  
  他急强调:  
  “不。我只对你一心一意,不认识其他女人产  
  “那,荆何呢?他是大英雄。”  
  “哼,”蒙天放激动了:“乱臣、逆贼,已为陛下所伏!不过冬儿,我俩也罪犯欺君——”  
  人声渐响,他也不想磨路下去,只管拉着她的手,找寻藏身之处。忘了自己的伤。  
  乱闯乱推离地,金人脚下有个活门,缓缓地转动,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。。朱莉莉不问情由,就随着这男人钻了进去。  
  刚钻进去,身后已有枪声,是打在岩石上的闷响。蒙天放回身见活门由一铁索所系,便拔到把它斩断,剑锋仍精锐,活门“砰”的一声,已关上了。  
  朱莉莉以为避过危难,方吁一口气,坐下来。什么东西?信手一检,哗!原来是骷髅。脚下一踢,白骨累累。  
  这是什么地方?  
  是一个“陪葬坑”。  
  看来都是女的,宫女妃嫔,穿的是经罗丝缎,空条黑发白骨。——蒙天放呆住了。  
  “哗!——哗!”  
  这个神经质的女孩扑入他怀中,他拍着她,安定心神。但自己开始疑惑。  
  朱莉莉惊魂甫定,又用力推开他。——实在,也有三分自傲。  
  “你滚远点!我喊,‘非礼’的呀。关久了,见了女人就色迷迷!”  
  说完不忘掠乱发。  
  旁观此人,也英武耿直,虽追不上潮流,倒也算个守墓英雄,受伤也不吭声,且好像甚受自己吸引呢,看来自己也勉力四射。  
  见他无害人之意,也就源他一眼,问:  
  “喂,这是什么鬼地方?”  
  朱莉莉因着本能,知道这是个非同凡响的“宝地”了。虽是侍奉灵魂的陪葬者,不过一室是珠宝呀。眼睛闪出光彩,飞身上前,把珠宝狂塞进自己身上口袋中。  
“发财啦!发财啦!”  
  这般的贪婪,真叫蒙天放诧异。她见自已被注目,突感不好意思。  
  “喂,你给他们看守陵墓,也没什么甜头吧,不妨卖个好价钱,到花花世界享乐去。我不会跟人家说的。而且你的陛下早已翘辫子了,何必那么死心眼?”  
  当她滔滔不绝地说大道理时,蒙天放望定她,他听不见她的话,她像是另外一个人。一个忘记“历史”的女孩。  
  她的心魂回不到他的时空?  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倒忘了问。”  
  他伤心地答:“蒙天放。”  
  “晤,”她点头:“你在这里住上多久了?”  
  他没答。  
  忽愣愣地看着两个旗徽。  
  “喂,问你呀?”  
  环视这坑,为巨大的壁画包围一周,还有石碑,碑上这样刻着:…洗帝后宫非有干者,出焉不宜,皆令从死,为先帝殉葬。奉天承运,秦二世元年秋。  
  秦世?先帝?  
  蒙天放一悟,跪下来。  
  朱莉莉看不懂上面所刻的小篆,只好奇:  
  “你干吗?咦,画的是什么?”  
  “这是陛下的功绩:建陵、修筑长城、建咸阳宫。阿房宫……还有,我被犯封为诵像,千秋守护陵墓。你以身火祭——这是你的名儿:冬儿。”  
  “我不是冬儿。”她很气恼:“我是LILYCHU,你不要弄错。听着,英文LILY!”  
  蒙天放颓然。  
  “先帝驾崩了!”  
  “哦,”她道:“崩了。光绪也崩了,老佛爷也崩了。你没有过世面呢!小皇帝也当不成皇帝,投靠日本人去了。现在是民国二十一年啦。我看你很久没出过门似的。”  
  “漫着,现在是什么‘国’?”  
  “民国。哎,你放手,轻点!”  
  “那秦呢?”  
  “秦?两三千年前吧。”  
  朱莉莉在忖测,心下渐凛然,颤声问:  
  “你是秦始皇的手下,帮他看守陵墓……吓?你这么老呀?你是谁?你是人是鬼?  
  她端详眼前的俑像,一身胄甲,一胜风尘,一直在此待了三千年?桩桩件件,都说明了:他是一个“老人”,或是“老鬼”!  
  “冬儿——”  
  她恐怖尖叫:  
  “我不要呀!你放过我吧!救命呀!”  
  一声轰烈的爆炸——  
  地动山摇。  
  其中一路探测的人马,已经顺利炸开陵墓了。为首的两个,已用绳索系腰,身子一放,浓烟中,直垂下至地室。陆续地来了十多人。  
  虽看不清脸孔,毕竟那是现代人,朱莉莉慌忙投靠。大家都踩塌酥脆的陶股。  
  “呀,你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