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夫

这张照片摄于上世纪70年代初期。“文革”中有许多“派”，这派那派的，其实最大的“派”是“逍遥派”，那时学校停课，像我这样的半大孩子很多都是逍遥一派，整天无事可干，在街上瞎逛，我还喜欢拿着照相机到处去拍。

1970年的夏天我是在水里度过的。每天，我和伙伴都要骑着自行车，冒着酷暑到钱塘江玩。那时候钱塘江边没有防洪堤坝，过了六和塔，自行车就可以直接从公路上推到江边。我们随便在江边挑一个平坦的地方下水，每次都要游到江对岸再游回来，即使遇到暴风雨，也要游到江中心航道的浮筒上再游回来。在水里我感到自由自在，阴郁的心情也随之缓解，那时因为父母倒霉了，脸上无光，不敢见人。我们几个命运相同的小伙伴，终于在江水里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，纵情释放，蓝天、白云、江水才是我们的世界。

在江里游泳时，最高兴的是碰到渔船。每次看到渔船我们总要游过去，一个猛子扎到船边，双手扒着船帮撑起身子去看船舱里的鱼。可常常都令我们失望，船舱里的鱼又小又少，我们总是冲着船舱喊：“介小的。”渔夫就大声回应道：“再落去介小的都没有了！”

我最爱看渔夫撒网，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把网一手把一手把地理齐，整整齐齐地搭在左手臂上，右手腕则紧紧缠着龙头绳的末端。这时的渔夫是最威风的了，有如披挂上阵的将军，高高地立在船头，左手是沉甸甸的渔网，右手搭起凉棚四处望去，就能判断水下是否有鱼，这让我非常惊奇。而撒网的动作简直可以称之为优美了，只见他双脚稳稳地站立船头，转身，扭腰，抛洒，渔网便神奇地在空中张开一个巨大的圆形，姗姗落入江中。起网是我最兴奋的时刻，希望和失望只是在转瞬间，而渔夫此刻是绝对沉着的，不会因有鱼欣喜若狂，也不会因空网而丧失信心。

照片上这位渔夫姓啥叫啥我不知道，只知道他家在萧山，我们都叫他“萧山佬”，他叫我们“杭州佬”。有一天，我大着胆子向萧山佬要求让我撒一网，萧山佬爽快地答应了。他帮我一手把一手把地把渔网理齐，搭在我的左臂上，可龙头绳却抓在自己手里不交给我。我尽力模仿着萧山佬的架势，摆动渔网，再摆动渔网，向左扭足了腰，然后一个反身———不好！渔网太重，光脚丫子一滑，连人带网一起抛进江里，手脚马上被鱼网紧紧缠住动弹不得，人往江底沉，口里鼻里猛灌“酸鼻头”，一下子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船舱里，萧山佬一边从我手指缝里、脚趾缝里扯开渔网，一边乐呵呵地说：“格条鱼倒呆大！”我这才醒悟到为什么萧山佬不把龙头绳交给我。

这些渔夫使我看到普通人的真实生活，领悟到生活的艰辛。于是有一天，我把镜头对准了他们。那天他们到岸上来晒渔网，看到我的相机这位渔夫十分配合地露出了笑脸。我的相册里留下了这个少年时代难忘的画面。